第十九章：牺牲

我们从青山村出来，沿着那条山路走了整整一天。

山路不好走，坑坑洼洼的，两边全是密密麻麻的灌木丛，脚下是松动的碎石，一不小心就会滑倒。陆逸尘走在前面，用手拨开挡路的树枝，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，确认我还跟得上。

天快黑的时候，我们终于到了城南的城门外。

我们没有急着进城，而是躲在城郊的一片小树林里，观察着城门的情况。城门口的守卫比平时多了两倍，每个人进出都要被仔细盘查，带着包裹的还要打开检查。陆振廷这是铁了心要把我们堵在城外。

“进不去。”我说，心里有些发凉，“他们查得太严了。”

陆逸尘没有说话，盯着城门口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头，看着我说：“你在这里等着，我去引开他们。”

我心里一紧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
“我从正面过去，他们看到我，一定会来追我。”他说，“等他们的人去追我了，你就趁乱进城。”

“不行！”我一把抓住他的袖子，“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！他们那么多人，万一——”

“没有万一。”他打断我，目光很平静，“这是唯一的办法。你拿着名单，进了城就去找那个叫赵文心的记者，把东西交给她。只要见报了，我就算被抓了，也不会有事。”

“可你要是被抓了，陆振廷不会放过你的！”我的声音都在发抖，“他是你大哥，他巴不得你死！”

“他不会杀我。”陆逸尘说，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笃定，“我爹还活着，他不敢动我。最多关我几天，等事情闹大了，他们反而不敢拿我怎么样。”

我知道他在安慰我。我知道事情不会有他说的那么简单。陆振廷那个人心狠手辣，连自己的亲爹都不放在眼里，何况是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？

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。如果没有人引开城门口的守卫，我们两个人都进不去。名单送不到那个记者手里，一切都白费了。

“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我说，看着他，眼眶发热，“你一定要活着回来。”

他看着我，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很浅，几乎是一闪而过，可我看得很清楚。他伸出手，轻轻擦了一下我眼角快要掉下来的泪，说：“好，我答应你。”

然后他转身，朝着城门的方向走了过去。

我躲在树林里，看着他的背影在暮色里越走越远。他走得不快不慢，步伐很稳，像是走在一条他早就知道终点的路上。我紧紧攥着那封发黄的信封，手心全是汗。

他走到城门口的时候，守卫果然认出了他。

“陆二少爷？”为首的守卫愣了一下，然后脸色大变，“来人！抓住他！”

城门口顿时乱成了一锅粥。七八个守卫一拥而上，把陆逸尘围在中间。他没有反抗，甚至还举起双手表示投降。可那些守卫显然不放心，把他按在地上，用绳子捆住了他的双手。

我的心揪成了一团，几乎想冲出去。可我知道我不能。

趁着守卫们都忙着抓陆逸尘，城门口的盘查松懈了下来。我深吸一口气，低着头，混在几个进城的老百姓中间，快步走进了城门。

进城之后，我没有回头。我不敢回头。我怕我一回头，就会忍不住跑回去救他。

我按照陆逸尘母亲给我的地址，一路找到了城里的报社。报社不大，一栋两层的小楼，门口挂着“新民日报”的牌子。天已经黑了，楼里的灯还亮着，有人在里面忙碌。

我推门进去，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年轻女人抬起头来看着我。她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，短发，戴着一副圆框眼镜，看起来干练又利落。

“你好，请问你找谁？”她问。

“我找赵文心。”我说，声音有些发紧，“请问您是赵记者吗？”

“我就是。”她放下手里的笔，打量了我一眼，“你是——”

“我叫苏瑶。”我说，“是陆逸尘让我来找您的。”

她听到“陆逸尘”三个，脸上的表情明显变了一下。她站起身，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，然后关上了门，压低声音说：“你跟我来。”

她把我带到了二楼的一个小房间里，给我倒了杯水。我坐在椅子上，把那份名单从信封里取出来，放在桌上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她问。

“我娘留下来的证据。”我说，“十几年前，她发现了陆司令勾结日本人的事，把这些记录了下来。然后陆司令杀了她灭口。”

赵文心的脸色变了。

她拿起那份名单，一张一张地翻看。她的表情越来越严肃，看完之后，她把名单放在桌上，沉默了很久。

“你知道这份名单交给我的话，意味着什么吗？”她问。

“知道。”我说，“意味着城里会翻天，很多人会死。”

“你不怕？”

“我怕。”我说，“可我更怕我娘白死。”

赵文心看着我，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点了点头：“好，这件事我接了。我会尽快把稿子发出去，争取在后天的报纸上见刊。”

“谢谢你。”我说，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
“不用谢我。”她说，把名单小心地收好，“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有意义的一件事。”

从报社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全黑了。街上没什么人，路灯昏黄，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我站在路边，看着空荡荡的街道，心里却一点也不觉得害怕。

名单已经交出去了。明天或者后天，它就会变成报纸上的，传到千家万户。陆司令的罪行会被公之于众，我娘的冤屈也会得到昭雪。

可陆逸尘呢？

他还在陆振廷手里。

我咬了咬牙，朝着陆公馆的方向走去。我知道自己回去是送死，可我没办法就这么丢下他一个人。他为我做了那么多，我不能假装什么事都没有。

我走到陆公馆门口的时候，看到门口站满了卫兵。我刚靠近一步，就被拦住了。

“干什么的？”

“我要见陆司令。”我说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。

卫兵上下打量了我一眼，正要赶我走，一个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：“让她进来。”

我抬头一看，看到陆振廷站在门内，脸上挂着那种让我恶心的笑容。

我深吸一口气，走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