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与时光的交错

第十八章:希望

陆逸尘的母亲把我们迎进了屋里。

屋子不大,只有两间房,一间堂屋一间卧室,收拾得干干净净。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,灶台上煨着一壶水,冒着热气。一切都那么简单,却透着一股踏实的烟火气。

她让我们坐下,忙着给我们倒水,又去厨房里翻出几个鸡蛋,说要给我们做饭。陆逸尘拦住她,说不用忙,我们待不了多久。她的手顿了一下,眼神暗了暗,却没有多问,只是点了点头,在我们对面坐了下来。

“娘,我这次来,是想问你一件事。”陆逸尘开门见山地说。

她看着他的脸色,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:“是不是跟你爹有关?”

“是。”陆逸尘说,“你还记不记得,十几年前,苏家那个夫人?”

她的脸色变了。

那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——有惊讶,有愧疚,还有一种被岁月掩埋了很久的痛苦。她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说:“我记得。”

“她是我娘。”我说,声音有些发紧,“她叫苏瑶,十几年前,她发现了陆司令勾结日本人的证据,然后就死了。我爹说,她是被陆司令害死的。”

她看着我,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情绪。

“你长得真像你娘。”她说,声音有些发颤,“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,就觉得眼熟。可我没敢认,没想到你真的是她的女儿。”

我心里一酸:“您认识我娘?”

“认识。”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粗糙的手,“当年我在陆公馆当丫鬟,伺候陆太太——不是现在那个二太太,是你娘。我是她的贴身丫鬟,跟了她三年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她是我娘的贴身丫鬟?那我娘留下的那份名单,她会不会知道?

“我娘留了一份名单,上面是跟陆司令勾结日本人的所有人名。”我说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,“您知不知道这份名单现在在哪里?”

她沉默了很久。

我以为她不想说,心里急得不行,却不敢催她。陆逸尘坐在我旁边,也没有说话,静静地等着。

过了好一会儿,她抬起头来,看着我说:“那份名单,在我这里。”

我的心猛地一跳。

“在您这里?”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“真的?”

她点了点头,站起身,走进卧室。过了一会儿,她拿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包裹,放在桌上,一层一层地打开。里面是一个发黄的信封,信封上写着几个——是给我娘的。

她把信封递给我:“你娘当年把这个交给我,让我保管好,说如果有人来找她,就把这个交出去。她说完这话的第二天,就死了。”

我的手在发抖。我接过信封,小心翼翼地打开,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,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人名、日期、交易记录。我一张一张地翻过去,越看心里越惊——这张名单上不仅有陆司令的名,还有几个城里的大人物,甚至还有军方的人。

这就是我娘用命换来的证据。

“你娘是个好人。”她说,眼眶红红的,“她发现那些事之后,本来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继续过她的日子。可她没有,她觉得那些事不该瞒着,该让世人知道真相。她是为了这个死的。”

我的眼泪掉了出来。

我死死攥着那几张纸,像是攥着我娘留在这世上最后的痕迹。我终于找到它了。娘,我终于找到了。

“谢谢你。”我说,声音哽咽,“谢谢你替她保管了这么多年。”

“该说谢谢的是我。”她握住我的手,眼神里带着愧疚,“你娘临死前让我做的事,我拖了十几年才做到。我对不起她。”

陆逸尘在旁边开口了:“娘,这份名单,我们能用它扳倒我爹吗?”

她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光有名单还不够。你爹在城里经营了这么多年,关系盘根错节,光靠几张纸,很难动得了他。你们还需要人证。”

“人证?”我问,“什么人证?”

“当年帮你娘整理这些证据的,还有一个人。”她说,“是怡和照相馆的老板。你娘的信就存在他那里,他手里还有一份副本。”

“可怡和照相馆的老板失踪了。”我说,“我听说他被一伙人带走了。”

她愣了一下,脸色变得凝重:“被带走了?什么时候的事?”

“三天前。”陆逸尘说。

她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那你们要抓紧了。如果他落在了陆振廷手里,那份副本很可能已经被找到了。你们必须在他们把证据全部销毁之前,把这件事捅出去。”

“可我们怎么捅?”我问,“我们没有靠山,没有关系,谁会相信我们?”

她看着我,目光里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坚定。

“去找城里的报社。”她说,“我一个老姐妹的女儿在那里当记者,她叫赵文心,是个有良心的姑娘。你们把名单交给她,让她把这件事发出去。只要见报了,你爹就压不住了。”

我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。报社,记者。这确实是一个办法。只要把名单公开,陆司令就没办法再只手遮天。

“那我们现在就回城。”我说,站起身。

“不行。”陆逸尘拦住我,“现在回城太危险了。镇口还有人守着,我们得想个办法混进去。”

“我知道一条路。”她说,“村后头有一条山路,可以绕到城南的城门。那条路很少有人走,只要小心一些,应该能过去。”

我看着她的脸,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感激。她帮了我这么多,我却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她的。

“您跟我们一起走吧。”我说,“留在这里也不安全。等我们扳倒了陆司令,您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回去了。”

她摇了摇头,笑了:“我在这里住了十几年,早就习惯了。你们年轻人去做你们的事,不用管我。”

“可——”

“听我的。”她打断我,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你们要做的事很危险,带着我一个老太婆反而是累赘。你们尽管去,我在这里替你们祈福。”

我看着她的眼睛,知道她心意已决,没有再劝。

陆逸尘走到她面前,叫了一声“娘”。她抬起头看着他,眼睛里全是泪光。他伸出手,抱住了她。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流露出这么柔软的一面。

“保重。”他说。

“你也是。”她拍了拍他的背,“照顾好苏小姐,也照顾好自己。”

我们从那间土坯房里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中午了。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我手里攥着那封发黄的信封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
希望就在眼前。可要抓住它,还需要走一段很长的路。

我转头看了一眼那座低矮的土坯房,看到她还站在门口,远远地看着我们。我朝她挥了挥手,她也朝我挥了挥手。

然后我转过身,跟着陆逸尘,走上了那条山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