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：相依
我们在树林里跑了整整一夜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陆逸尘终于在一座破旧的山神庙前停了下来。庙不大，屋顶塌了一半，墙上爬满了青苔，看样子已经荒废了很久。他推开半掩的木门，先进去检查了一圈，然后朝我招了招手。
我跟着他进了庙里，找了个还算干净的角落坐下来。一坐下来，浑身的力气就像被抽干了一样，腿软得站都站不起来。这一夜我一直在跑，一直在逃，脚底磨出了水泡，小腿酸得发抖，可我硬是咬着牙没有吭一声。
陆逸尘在我旁边坐下，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我：“擦擦脸。”
我接过手帕，擦了擦脸上的汗和灰。手帕上有他的味道，淡淡的皂角香，混着一点血腥味。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肩膀——衬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了，变成了暗褐色，看着触目惊心。
“你的伤口要不要处理一下？”我问。
“不用，皮肉伤，不碍事。”他说，语气轻描淡写，好像那一枪打在别人身上似的。
我知道他在逞强，可我没有戳穿他。他现在需要的不是我问他疼不疼，而是我能撑住，不给他添乱。
“我们现在在哪儿？”我问。
“城西的牛头山。”他说，“离城里大概二十里地。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里来，但也不能待太久。等天黑了，我带你走另一条路出城。”
“出城？”我心里一紧，“我们要离开这里？”
“嗯。”他点了点头，“城里已经不安全了。陆振廷这次是铁了心要你的命，他不会善罢甘休的。你爹在他手上，苏家也被他占了，你留在城里只有死路一条。”
我心里一阵发酸。他说得对。父亲被抓了，家没了，我除了跟着他走，已经没有第二条路了。
可我还是放心不下林婉。我答应过她要带她一起走，可我连跟她道别的机会都没有。
“那林婉怎么办？”我问。
陆逸尘沉默了几秒，说：“我会派人给她送信，告诉她你平安无事。至于她愿不愿意来找你，那是她的事。你不能替她活，她也不能替你活。”
我知道他说得对。可心里还是很难受。
我们在山神庙里躲了一整天。我不敢生火，怕引来追兵，只能吃随身带的一点干粮，喝山涧里的溪水。陆逸尘靠着墙睡了一会儿，我坐在旁边守着，看着他睡着时微微皱起的眉头，心里说不出的滋味。
这个男人，为我挨过枪，为我跑了一整夜，为我背叛了他的家族。我不知道他到底图什么，可我知道，我这辈子欠他的，怕是还不清了。
天终于黑了。
陆逸尘醒过来，活动了一下肩膀，走到门口看了看天色，说：“走吧，趁天黑赶路。”
我跟着他出了山神庙，沿着一条羊肠小道往山下走。这条路很偏僻，两边全是密密的灌木丛，脚下是碎石和泥土，走起来很费劲。他在前面开路，用手拨开挡路的树枝，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，确认我还跟得上。
走了大概两个时辰，我们终于到了山脚下一个很小的村子。村子不大，只有十几户人家，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熄了灯，只有一户人家的窗口还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。
陆逸尘带着我走到那户人家门口，敲了敲门。过了一会儿，门开了，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来，看到陆逸尘，愣了一下，然后赶紧把我们让了进去。
“陆少爷，您怎么来了？”那人问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和恭敬。
“老周，我要借你的车用一下。”陆逸尘说，“送我出城。”
老周看了看我，又看了看陆逸尘，没有多问，点了点头：“我去准备。”
他转身出了门，不一会儿就套好了一辆板车，上面堆了些稻草和麻袋，看着像是拉货用的。陆逸尘让我躺到板车上，用稻草把我盖住，只留一条缝透气。
“委屈你一下。”他说，“等出了城就好了。”
我点了点头，躺在稻草堆里，闻到一股干草和泥土的味道。板车颠簸着上了路，我能听到老周赶驴的声音，和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嘎吱声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我听到前面传来一声喝令：“站住！干什么的？”
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老总，我是前面村里拉货的，进城送点菜。”老周赔着笑说。
火把的光透过稻草的缝隙照进来，晃得我睁不开眼。我能听到脚步声靠近，有人在翻动板车上的麻袋。我屏住呼吸，一动也不敢动，手心里全是汗。
“这车上装的什么？”一个粗犷的声音问。
“就是些稻草和干菜，老总要是看得上，拿点回去尝尝？”老周笑呵呵地说。
那人又翻了翻，似乎没有发现什么异常，不耐烦地挥了挥手：“走吧走吧，天黑了别乱跑。”
板车重新动了起来。我躺在稻草堆里，心跳得快要冲出胸腔，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。
出了城之后，老周把车赶到了一条僻静的小路上，停了下来。陆逸尘把我从稻草堆里扶出来，塞了几块大洋给老周，说了声谢。老周摆了摆手，赶着车回去了。
我站在路边，看着眼前一片陌生的田野，心里有些茫然。四周静悄悄的，只有风吹过麦田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。
“我们现在去哪儿？”我问。
“去南边。”陆逸尘说，“我有一个朋友在临县开了家铺子，可以先在那里落脚。等风头过了，我们再想办法。”
我点了点头，跟在他身后，沿着田埂往前走。月光照在田里，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，远处的村庄隐隐约约，像是藏在雾里的影子。
走了几步，他忽然停下来，回头看着我，伸出了手。
“路不好走，我牵着你。”
我看着他的手，心里涌起一阵热流。我没有犹豫，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。
他的手很暖，很稳，像是一座可以依靠的山。
我们就这样走在月光下的田埂上，谁也不说话，只有脚步声和风声陪着我。我忽然觉得，这一刻，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，我也不会害怕了。
因为他在我身边。
他握着我的手，带着我一步一步往前走。夜色很黑，路很长，可我不怕。只要有他在，我什么都不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