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：初遇

我在床上躺了五天，把前世的记忆梳理了一遍又一遍。

有些事情我已经记得不太清了，毕竟上辈子活了二十八年，很多细节早就模糊在了岁月的尘埃里。可那些重要的事，那些改变了我命运的关键节点，我全都刻在了脑子里，一刻都不敢忘。

比如五月二十的陆家舞会。

比如陆振廷那张虚伪的笑脸。

比如父亲在把我卖掉之前，跟我说的那番话。

“瑶瑶，你要为家族着想。”

多么冠冕堂皇的说辞。可说到底，在他眼里，我这个女儿不过是件可以交易的商品。前世的我傻乎乎地信了他的话，以为只要自己听话、懂事，就能换来父亲的疼爱。结果呢？他把我卖了一次，就能卖第二次。

这辈子，我再也不会信他了。

“大小姐，老爷让您去前厅一趟。”翠儿敲了敲门，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意味。

我心里一紧。

该来的还是来了。

我梳好头发，换上衣裳，跟着翠儿去了前厅。苏家的宅子是祖上传下来的，青砖黛瓦，雕梁画栋，看上去很气派。可这气派之下，早就烂到了骨子里。父亲做生意亏了不少钱，表面上风光，实际上已经快撑不住了。

前厅里，父亲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。他穿着长衫马褂，看起来是个体面的乡绅模样，可那双眼睛里全是算计。

“爹。”我低低地叫了一声，站在他面前。

“瑶瑶来了，坐。”父亲放下茶杯，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，“身子好些了吗？”

“好多了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他点点头，话锋一转，“下个月陆家要办一场舞会，请了城里不少有头有脸的人家。我想带你一起去，你也该见见世面了。”

果然。

我低着头，没有立刻回答。前世的这个时候，我满心欢喜地答应了，以为自己终于能像其他富家小姐一样出入社交场合。可我怎么也没想到，这场舞会会成了我一生的噩梦。

“爹，我不想去。”我说。

父亲愣了一下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
“我说我不想去。”我抬起头，看着他的眼睛，“我身子还没好利索，大夫说要多休息，怕是去不了那么热闹的场合。”

这话是假的。我早就好了，只不过不想去罢了。

父亲的脸沉了下来：“瑶瑶，你知道陆家是什么人家吗？陆司令在城里说一不二，能攀上他们家的关系，对咱们苏家是天大的好事。你去了，好好表现，说不定能入了陆家人的眼。”

入了陆家人的眼。

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。他是想让我去勾搭陆振廷。

我心里涌起一阵恶心，却强忍着没有发作。前世的我，被卖了还帮他数钱。现在我知道了他的真面目，自然不会轻易上当。可我也明白，现在的我没有跟他叫板的资本。我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姑娘，没钱没势，要是直接撕破脸，他有一百种办法逼我就范。

“爹说得对，是我想岔了。”我换上一副乖巧的表情，“那我好好准备准备，到时候跟您去。”

父亲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：“这才是我的好女儿。你放心，爹不会亏待你的。去账房支点钱，买几身新衣裳，打扮得漂漂亮亮的。”

“谢谢爹。”

我从前厅出来，脸上还带着笑，可一转身，那笑容就冷了下来。

账房支钱？我前世的教训告诉我，从我爹手里拿到的每一分钱，都有它的价码。他今天给我买衣裳的钱，明天就得用我的终身大事来还。

可我还是去了账房，拿了二十块大洋。该花的钱得花，该做的事得做。既然逃不掉这场舞会，那我就在舞会上想办法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我每天按部就班地生活，该吃吃该喝喝，该学规矩学规矩，该练舞步练舞步。父亲见我很听话，也就没再多管我，把心思都放在了生意上。

林婉来看过我几次，每次都给我带些小点心，陪我说话。我旁敲侧击地问了她一些事，确认她这辈子还没有对陆逸尘动心，心里微微松了口气。这一世，我绝对不会再让误会拆散我们之间的情谊。

五月二十，很快就到了。

陆家的舞会定在晚上七点，地点是城西的陆公馆。我穿上新做的旗袍——月白色的料子，绣着浅粉色的梅花，显得素雅大方。头发盘了起来，插了一支白玉簪子，耳朵上坠了两颗珍珠。

翠儿帮我收拾好，上下打量了一番，赞叹道：“大小姐，您今天真好看。”

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。

确实好看。十六岁的苏瑶，皮肤白净，五官精致，身段纤细。前世的我从来没有好好利用过这副容貌，只知道唯唯诺诺地听别人的话。这辈子，我要把它变成我的武器。

马车在陆公馆门口停下，父亲先下了车，然后回头扶我。我搭着他的手下车，抬头看着眼前这栋气派的洋楼，心里百感交集。

陆公馆很大，院子里种满了花，灯火通明，宾客如云。男人们穿着西装或者长袍，女人们穿着旗袍或者洋装，三五成群地交谈着，笑声和音乐声混在一起，热闹非凡。

我跟在父亲身后，一边走一边暗暗观察周围的人。前世的我，在这舞会上怯生生的，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。可现在，我已经知道谁是真心，谁是假意，谁值得交往，谁需要提防。

“苏兄，你来了！”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。

我抬头看去，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。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，腰间别着手枪，身后跟着几个副官，气场十足。

陆司令，陆逸尘的父亲，也是这个城里最有权势的人。

“陆司令，久仰久仰。”父亲赶紧迎上去，脸上堆满了笑容，“这是我小女苏瑶。瑶瑶，快叫人。”

我微微欠身，不卑不亢地开口：“陆司令好。”

陆司令看了我一眼，眼睛里闪过一丝赏识：“苏兄养了个好女儿，长得很标致嘛。”

父亲笑得合不拢嘴，正要说话，一个年轻的男声从旁边传来：“爸，这位是？”

我转过头，心里咯噔一下。

陆振廷。

他穿着白色的西装，手里端着一杯红酒，脸上挂着风流倜傥的笑容。和前世一样，他第一时间注意到了我，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，然后笑得更加灿烂。

“这是你苏伯伯的女儿，苏瑶小姐。”陆司令给他们介绍，“振廷，你替爸好好招待苏小姐。”

“苏小姐，幸会。”陆振廷走到我面前，伸出手，笑得温文尔雅，“能认识你，是我的荣幸。”

我看着他的手，心里的厌恶几乎要压不住了。

前世的我，就是被他这副伪善的面孔骗了去。他温柔体贴，甜言蜜语，让我以为自己找到了真爱。可等我进了陆家的门，他就原形毕露——酗酒，打人，在外面养女人，把我不当人看。

“陆公子客气了。”我没有握他的手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，“能来参加舞会，是我的荣幸才对。”

陆振廷的手在空中僵了一下，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尴尬。但他很快调整好情绪，收回手，笑着说：“苏小姐累了，不如我带你去里面坐坐？”

“不用了，我想四处看看。”我说，然后转头对父亲道，“爹，我自己转转就好。”

父亲皱了皱眉，但当着陆司令的面不好说什么，只能点头：“去吧，别走远了。”

我转身离开，能感觉到陆振廷的目光一直追在我身上。我没有回头，径直走进了人群里。

音乐声响了起来，舞会正式开始了。男男女女双双步入舞池，跟着留声机里传出的曲子旋转起舞。我找了个角落坐下，拿了一杯果汁，安静地看着这一切。

前世的我，在这场舞会上被陆振廷邀请了三次。第一次我拒绝了，第二次我拒绝了，第三次我被他软磨硬泡地拉进了舞池。然后，一切就开始了。

这一次，我不会给他任何机会。

我正想着，眼前忽然一暗。

有人站到了我面前，挡住了灯光。

我抬起头，看到一张棱角分明的脸。一双深邃的眼睛，薄薄的嘴唇，穿着黑色的中山装，整个人看起来冷得像冰。

他看着我，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，几分探究。

“你是苏家的女儿？”他开口了，声音低沉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。

我的心猛地一跳。

这个人是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