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：重生

我被呛醒的时候，嘴里全是烟尘的味道。

眼前是浓烈的火光，热浪扑面而来，烧得皮肤发疼。我下意识地想要逃，却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，头顶是绣着繁复花纹的帐幔，四周是熟悉的红木家具——这是我的闺房，是我十六岁时的闺房。

不，不对。

我明明记得自己已经死了。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夜，烧光了我所有的希望，烧尽了我二十八年人生里的最后一点温暖。我亲眼看着红色的火光吞噬了整座宅子，听着那些我曾以为是亲人的人们的惨叫声，然后一切都归于沉寂。

可我怎么还会在这里？

“大小姐！大小姐您终于醒了！”

一个焦急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。我转头看去，看到一张圆圆的、带着泪痕的脸——是翠儿，我当年的贴身丫鬟。她还那么年轻，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模样，嘴角还带着未褪去的婴儿肥。

翠儿在我后来的记忆里，早就被我父亲卖去了窑子，我最后一次见她，是她跪在地上求我救她，而我却无能为力。

“翠儿？”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，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疼。

“大小姐，您可算醒了！您发烧昏睡了三天三夜，大夫都说不一定能救回来，吓死奴婢了！”翠儿哭着说，一边用湿帕子给我擦脸。

三天三夜。发烧。

我的脑子渐渐清明起来。我想起来了，这一年我十六岁，生了一场大病，差点死掉。而在前世，我就是从这场病之后，人生开始走下坡路——父亲为了攀附陆家，不顾我的意愿，硬是把我许给了陆家大少爷陆振廷。而那个陆振廷，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。

再后来，家族破产，父亲把我卖给了一个年过半百的军阀做姨太太。我逃过，求过，甚至跪在苏家祠堂前磕头磕得满头是血，可没有一个人帮我。我那个口口声声说爱我的父亲，只是冷冷地看着我，说：“苏家养你这么大，是让你为家族做点事的。”

然后我就认命了。

然后我就死了。

可老天爷竟然给了我一次重来的机会。

我慢慢地坐起身来，翠儿赶紧在我身后垫了个枕头。我看着眼前这间熟悉的闺房，心里百味杂陈。墙上的画，桌上的铜镜，柜子里的旗袍，一切都和当年一样。窗外是苏家大宅的后花园，春暖花开，鸟语花香，一切都那么安详。

可我知道，这安详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
“翠儿，今天是几月初几？”我问。

“回大小姐，今天是四月十八。”

四月十八。我记得很清楚，一个月后的五月二十，我父亲就会带我去参加陆家的舞会。在舞会上，我会第一次见到陆振廷，然后被他看中，从此坠入深渊。

时间还来得及。

“我爹呢？”我问。

“老爷在前厅会客，好像是谈什么生意。”翠儿回答，又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，“大小姐，您刚醒，先别操心这些事，好好养着身子要紧。”

我没有回答，只是点了点头。翠儿服侍我喝了点粥，又帮我擦了身子换了衣裳。等她出去后，我坐在床上，开始梳理现在的局势。

前世的我，懦弱、天真，以为只要听话就能换来父亲的疼爱。可到头来，我只是他手里的一枚棋子。这辈子，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了。

我不会再嫁给陆振廷。

我也不会再让父亲把我当成货物卖掉。

我要保护翠儿，保护林婉——我前世的闺蜜，那个因为误会我而和我疏远，最后在乱世中郁郁而终的女孩。

我更要找出上辈子害死我的真正凶手。那场大火烧得太蹊跷，我的记忆在最后一刻看到的那张脸，到现在想起来都让我心头发凉。

我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。

这次重生，对我来说是一场豪赌。我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，知道哪些人靠得住，哪些人该远离。但这并不代表我就能轻易赢回人生。相反，我知道得更清楚，就越明白自己有多渺小——我不过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，无权无势，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这颗经历过一世沧桑的心。

可这就够了。

“大小姐，林小姐来了。”翠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。

林婉。我一怔，心口涌起一阵热意。前世的林婉，是我这辈子为数不多的温暖之一。她家境普通，是因为我父亲资助她读书才认识的。她聪明善良，对我真心实意，可我却因为陆逸尘的事和她产生了误会，最后两人形同陌路。

“快请她进来。”我说。

门被推开，一个穿着蓝色学生裙的姑娘走了进来。她梳着两条麻花辫，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，一双眼睛明亮干净。这就是十六岁的林婉，还没有被生活磨去光彩的林婉。

“瑶瑶，你总算醒了！”林婉快步走到我床前，握着我的手，眼眶红红的，“我听说你病了，急得不行，可学堂里的先生不准请假，今天一放学我就赶来了。”

“我没事。”我说，看着她真诚的关心，心里酸酸的，“就是发了一场烧，已经好了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林婉松了口气，坐在床沿，又仔细看了看我的脸色，“你瘦了好多，得好好补补。我让我娘给你炖了鸡汤，放在厨房里温着，待会儿你记得喝。”

“嗯。”我点点头，握着她的手，心里有很多话想说，却不知道从何说起，“婉儿，谢谢你。”

“说什么谢呢，咱们是好姐妹啊。”林婉笑了，眼睛弯成了月牙，“对了，我听说下个月陆家要办舞会，你爹说要带你去？陆家可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，到时候肯定很热闹。”

陆家。

我的心沉了沉，脸上却不动声色：“我也不太清楚，到时候再说吧。”

“你不想去？”林婉有些意外，“我可听说陆家大少爷长得一表人才，好多姑娘都巴不得认识他呢。”

我笑了笑，没有接话。

陆振廷确实一表人才。长得英俊，谈吐不凡，会讨女孩子欢心。前世的我就这么被他骗了去，以为自己找到了良人，结果嫁过去才发现，他只是想要苏家的财产，想要借我父亲的人脉。等我父亲倒了，他就一脚把我踢开，另外娶了新的姨太太。

这些事，我现在不能告诉林婉。就算我说了，她也不会信。

“婉儿，你以后要小心些。”我忽然说了这么一句。

“小心什么？”林婉不解地看着我。

我摇摇头，没有解释。有些话说出来太早，只会让人觉得我古怪。我只要在事情发生的时候，尽我所能护着她就够了。

林婉陪我说了会儿话就走了。我躺在床上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，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走。

一个月的时间，说长不长，说短不短。

我要先想办法说服父亲不带我去舞会。如果实在不行，那就在舞会上避开陆振廷。再不济，我就在他对我表白心意的时候拒绝他，断了这条路。

可这些，都比不上另一件事让我更在意——前世的那场大火。

我记得自己在火光中看到了一个人。那个人穿着熟悉的衣裳，站在门外，看着我在屋里拼命呼救，一动不动。

那是我的父亲。

是他放的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