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：短暂喘息
小船在黑暗中漂了整整一夜。
我蜷缩在船底，双手紧紧抓着船沿，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绷得紧紧的。海浪一下接一下地拍打着船身，小船像一片树叶一样在波涛中上下起伏。有好几次，一个大浪打过来，海水灌进船里，把我从头到脚浇了个透。
老陈坐在船尾，手里握着桨，时不时调整一下方向。他的动作很稳，不急不躁，像是对这片海域很熟悉。
“别怕。”他在黑暗中开口了，声音沙哑，“这种船虽然小，但稳得很。只要不遇到大风暴，撑个两三天没问题。”
“两三天？”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，“我们能在海上漂两三天？”
“那要看运气。”老陈说，“现在的风向是往东南方向吹的，顺着这个方向，大概两天就能看到航线。只要能看到船，我们就有救了。”
我没有再说话，靠在船沿上，抬头看着夜空。
头顶的云层很厚，遮住了月亮和星星，四周一片漆黑，什么也看不见。只有海浪的声音，还有风吹过耳边的呼啸声。
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等再睁开眼睛的时候，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海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，太阳从东边的海平面上升起来，把整片大海染成了橘红色。海鸥在头顶盘旋，发出清脆的鸣叫声。
我坐起身，发现船里的水已经被老陈舀出去了大半，船底只剩下一层浅浅的海水。老陈靠在船尾，闭着眼睛，像是睡着了。他的脸色很苍白，嘴唇干裂，眉头紧锁着。
“老陈？”我轻声喊了一句。
他睁开眼睛，看了我一眼。
“醒了？”
“你睡一会儿吧，我来划船。”我说。
“不睡了。”老陈摇了摇头，从口袋里掏出烟盒，抽出一根叼在嘴上，但没有点火，“火柴湿了，点不着了。”
他把烟放回口袋，拿起桨，又开始划起来。
我看着他划桨的动作，发现他的速度比昨晚慢了很多，每一下都显得很吃力。
“让我来吧。”我说着，从他手里接过桨。
桨很沉，木头被海水泡得发胀，拿在手里沉甸甸的。我学着老陈的样子，把桨插入水中，用力往后划。小船缓缓地向前移动了一段距离。
动作很生疏，但至少能让船往前走。
老陈靠在船尾，看着我的动作，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不错，学得挺快。”
“我以前没划过船。”
“看得出来。”老陈说，“你这姿势，像是要把海里的鱼都吓跑。”
我笑了笑，继续划着。
太阳越升越高，海面上的温度也越来越高。阳光直直地照在身上，晒得皮肤发烫。我的嘴唇干得裂开了口子，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。
“我们还有水吗？”我问。
老陈摇了摇头。
“昨晚灌进来的海水不能喝。淡水壶里的水，刚才我已经喝光了。”
我沉默了。
没有淡水，在这大海上，撑不了几天。
但我没有说出口。我知道，老陈比我更清楚这一点。他说出来，只是不想让我更绝望。
中午的时候，太阳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干。我脱掉了破烂的外套，顶在头上当遮阳布。老陈也脱了上衣，露出精瘦的上身，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。
我们都没有说话。节省体力，也节省口水。
下午的时候，海面上起了一些变化。
远处出现了一大片乌云，黑压压的，像是一座巨大的山，正缓缓地向我们这边移动。海面上的浪也开始变大，小船颠簸得越来越厉害。
“要变天了。”老陈看着那片乌云，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。
“会是大风暴吗？”
“不好说。”老陈拿起桨，“你坐稳了，抓紧船沿。”
他话音刚落，一阵狂风就猛地刮了过来。
船身被风掀得倾斜了将近四十五度，我差点被甩出去，赶紧死死抓住船沿。海水灌进船里，漫过了我的膝盖。
“把水舀出去！”老陈大喊，“快！”
我手忙脚乱地用手把船里的水往外泼。一个浪头又打了过来，劈头盖脸地浇在我身上，把我整个人都淹在了海水里。
我呛了一口水，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但我没有停。我知道，如果不把水舀出去，船很快就会沉。
风越来越大，浪也越来越高。小船在波涛中上下翻腾，像是在坐过山车。每一次颠簸都让我觉得自己要被抛出去。
老陈死死地握着桨，尽量让船头迎着浪头。他的脸上全是海水，混着汗水，顺着下巴往下滴。
“撑住！”他嘶哑地喊道，“这种风暴不会太久！”
我咬着牙，继续用手往外泼水。手指已经冻得麻木了，但我不敢停下来。
风暴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。
当乌云终于散去，海面重新平静下来的时候，我和老陈都瘫在了船里，浑身湿透，精疲力竭。
船里的水几乎和船沿齐平了，我趴在船上，把脸埋在水里，喝了好几口。
咸的。
但我顾不上了。太渴了，身体已经快要脱水了。
老陈也喝了几口海水，然后躺在船里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“我们……还活着……”他喃喃地说。
我没有力气回答了。我躺在船里，看着天空中飘过的白云，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一阵一阵地模糊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我听到了老陈的声音。
“快看！”
我努力睁开眼睛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远处的海面上，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。
“是船。”老陈的声音发抖了，“是船！”
我睁大了眼睛，死死地盯着那个黑点。它越来越近，越来越清晰——确实是一艘船，一艘白色的船，像是渔船。
“我们有救了！”老陈喊起来，声音嘶哑但充满了力量，“我们有救了！”
他抓起桨，疯狂地往那个方向划。我强撑着坐起来，用双手帮忙划水。
那艘船也注意到了我们，开始向我们靠近。
当那艘船停在我们旁边，船上的人探出头来，用关切的语气问我们“你们还好吗”的时候，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
我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。
然后，我的眼前一黑，什么都不知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