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:身份隐藏
秋深了,回春堂院里的老樟树开始落叶,金黄的叶子铺了满地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我端着新煎的药茶往后院走,苏瑶正坐在石凳上翻看账本,眉头轻蹙着。
“歇会儿吧。”我将茶盏推到她面前,“李大夫说这批药材账目繁杂,不急在这一时。”
她抬起头,接过茶盏时指尖碰到我的手,微微一顿:“你的手……好像暖和了些。”
我笑了笑,在她对面坐下。自那日参透帛书真意,已过去月余。如今妖力运转自如,不再需要刻意隐藏,反而能与人间气息融为一体。就连最熟悉我的苏瑶,也渐渐察觉不出异常了。
药茶氤氲的热气里,她忽然压低声音:“昨日去知府衙门,听说张家的案子又有新进展。他们在西域发现了影族的踪迹,似乎还在活动。”
我心里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朝廷不是已经派兵清剿了么?”
“百足之虫,死而不僵。”她轻叹一声,目光落在我脸上,“倒是你,近来似乎轻松了许多。可是找到了长久之计?”
我正要答话,前堂忽然传来喧哗声。我们赶过去时,见几个官差押着个书生模样的人站在院里,李大夫正在与他们交涉。
“就是此人!”为首的官差指着书生,“在城郊鬼鬼祟祟地画阵法,不是影族余党是什么?”
书生急得满脸通红:“在下只是游学至此,见那处地势奇特,这才测绘一二……”
我仔细打量他。这人身上并无妖气,但腰间挂着的罗盘却有些特别——那是道家法器,专门探测灵气波动。看来是个误打误撞闯入阵法遗迹的修士。
“官爷误会了。”我上前一步,“这位公子画的怕是古观星台遗址,前朝县志里有记载的。”
官差将信将疑,我索性从药柜取出本旧县志,翻到某一页。苏瑶会意,也跟着帮腔:“正是呢,家父还常说起那处的典故。”
好说歹说送走官差,那书生长舒一口气,向我们郑重作揖:“多谢二位姑娘解围。在下清虚观玄明,此番确是来寻访古迹的。”
他说话时目光不经意扫过我的手腕,那里戴着苏瑶编的红绳,串着颗不起眼的玉珠——正是玉符所化。
“姑娘这珠子……”他迟疑道,“似乎非同寻常?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,面上却笑:“寻常饰物罢了。公子既是寻访古迹,可需要向导?”
接下来的日子,玄明果真常来药铺。有时带些古籍请教,有时说说各地见闻。他学识渊博,谈吐有趣,连李大夫都爱与他下两盘棋。
只有我知道,他每次来都在暗中观察。那罗盘虽藏在袖中,微弱的灵力波动却瞒不过我。
这日午后,玄明又来了,说是得了一本奇书。展开时竟是狐族文字所书,记载着各种隐匿阵法。
“可惜无人能解。”他叹道,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我身上。
苏瑶正在碾药,闻言抬头笑道:“林羽最擅解古文字,不妨让她瞧瞧。”
我心中警铃大作,面上却淡然接过。书页触手生凉,确实是狐族秘典。但其中几处关键阵法都被改了笔画,若照此修炼,只怕会走火入魔。
“似是而非。”我将书推回,“像是后人仿作的赝品。”
玄明眼底掠过一丝失望,旋即笑道:“原是如此。看来是在下眼拙了。”
他告辞时天色已晚,我借口送客跟出院门。暮色中秋雨淅沥,他青色的道袍在巷口一转,竟往城郊去了。
我悄无声息地跟上。只见他七拐八绕,最终进了处荒废的山神庙。庙内早有几人等候,皆作寻常百姓打扮,但步伐举止分明是修炼之人。
“如何?”其中一人急问,“可试探出来了?”
玄明摇头:“滴水不漏。但罗盘确在她附近颤动过,定有古怪。”
另一人冷哼:“管她是不是妖,宁可错杀不可放过。师尊说了,影族之事后,但凡可疑者都要彻查。”
我隐在檐下,秋雨打湿了衣襟。原来玄明竟是除妖师,先前种种皆是试探。而今夜,他们似乎要有所行动。
赶回药铺时,苏瑶正在点灯。见我浑身湿透,忙取来干布:“怎的淋成这样?快换身衣裳。”
我拉住她手腕,声音发紧:“今晚无论听到什么动静,都别出来。”
她怔了怔,眼神渐渐清明:“可是……那些人?”
我点头,将玉珠塞进她手心:“拿好这个。若天亮我还没回来,就去找墨尘。”
夜雨越下越大。我独坐堂前捣药,铜臼声声,伴着更漏点滴。子时三刻,院墙外终于传来细微响动。
几个黑影翻墙而入,玄明也在其中,道袍下暗藏兵刃。他们蹑手蹑脚逼近药柜,似乎在找什么。
“诸位夜访,可是要抓药?”我点亮油灯,突然出声。
几人俱是一惊。玄明尴尬道:“姑娘还没歇息?我们……我们丢了个重要物件,想来是白日落在此处了。”
我慢条斯理地称着草药:“可是个青玉罗盘?方才扫地时确实拾到一个。”
他们面面相觑。我从柜台下取出罗盘,状似无意地拨弄机关:“这物件精巧,不知是做什么用的?”
玄明伸手要接,我却突然松手。罗盘坠地,机关弹开,露出里面暗藏的诛妖符——正是白日那本伪书里记载的邪阵。
满室寂然。雨水敲着窗棂,啪嗒作响。
“看来诸位不是来找罗盘的。”我拾起符纸,指尖灵火一闪,符纸顿成灰烬,“是想找这个吧?”
几人脸色骤变,兵刃出鞘声划破雨夜。玄明咬牙道:“你果然是妖!”
“是又如何?”我抬眼看去,眸中金光流转,“我在此悬壶济世,可曾害过一人?倒是诸位,假借除妖之名,行的却是影族勾当——这诛妖符需以生魂祭炼,你们杀过多少无辜?”
众人神色惶然,显然被说中心事。玄明强自镇定:“妖物巧言令色!诸位莫听她胡说!”
我轻笑一声,妖力微释。檐下风铃无风自动,草药簌簌作响,满室药香忽化作凛冽之气。
“要不要试试?”我指尖凝出狐火,映得众人面色发白,“看是你们的伪符厉害,还是千年修行扎实?”
正僵持间,忽听门外马蹄声急。御史带着官兵破门而入,火把照得满堂通明:“拿下这些勾结影族的逆贼!”
玄明等人目瞪口呆。苏瑶从帘后走出,手中握着御史令牌:“白日里就觉得你们可疑,果然忍不住动手了。”
原来她早察觉异常,暗中请了援兵。
押走犯人后,御史单独留下,对我郑重一礼:“姑娘深明大义,屡次相助。日后若有所需,官府必当尽力。”
送走众人,天已微明。雨歇云散,晨光熹微。苏瑶倚在门边看我,眼底有浅浅青黑。
“这下好了。”她轻声道,“以后不必再担惊受怕了。”
我望着巷口渐亮的天光,忽然想起很多事:初到时躲躲藏藏的日子,被揭穿身份的惶恐,还有如今站在光下的坦然。
“瑶儿,”我轻声问,“若我一直做现在这样的‘人’,可好?”
她怔了怔,随即笑开。晨光落在她簪发的玉簪上,折出虹彩般的柔光。
“你始终是你。”她握住我的手,掌心温暖,“是妖是人,有什么要紧?”
院外传来早市的吆喝声,新蒸的馒头热气腾腾。樟树叶尖坠着雨珠,亮晶晶地落进青石缝里。
我反握住她的手,也笑了。
是啊,有什么要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