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:波折
报社的文章发出去之后,整个城都炸了锅。
陆司令被抓的消息像一颗炸弹,把那些平日里跟他称兄道弟的人炸得人仰马翻。警察厅的人挨家挨户地抓人,名单上的人一个都没跑掉。街上的报纸被抢购一空,茶馆里、酒楼里,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。
我和陆逸尘住在城郊一栋不起眼的小院子里,是赵记者帮我们找的地方。她说城里现在还不安全,陆振廷虽然被抓了,可他在外面还有些旧部,保不齐会有人来找麻烦。让我们先躲几天,等风头彻底过去了再露面。
我没意见。反正我也不想回到那个家去。苏家已经被陆振廷糟蹋得不成样子了,父亲还在牢里,案子要等陆司令的案子审完了才能一起处理。我一个人回去,面对那些空荡荡的房间,只会觉得难受。
小院子虽然简陋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,红花开得正艳,风一吹,花瓣就落了一地。陆逸尘在院子里劈柴,我在屋里煮粥。日子过得很安静,安静得让我有时候会恍惚——好像我们不是刚从一场生死劫难里逃出来,而是一直就这样生活着。
赵记者偶尔会来看我们,带来一些外面的消息。她说陆司令的案子已经定了性,勾结日军、倒卖军火、谋杀,几条罪加起来,够他吃枪子儿了。陆振廷因为是从犯,被判了十五年,已经被押送到省城的大牢去了。
“你爹那边,应该也快有结果了。”赵记者对我说,“他虽然是受害者,可他走私鸦片的事也是真的,法院那边说会酌情轻判,但恐怕还是要坐几年牢。”
我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父亲做的事,我说不上原谅不原谅。他对不起我,可他也确实是为了给我娘报仇。我心里对他有恨,也有心疼。这两种感情搅在一起,让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这个结果。
也许坐几年牢,对他来说是件好事。至少不用再被仇恨推着走,不用再过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了。
赵记者走了之后,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看着石榴花发呆。陆逸尘劈完柴,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,递给我一杯水。
“在想什么?”他问。
“在想我爹。”我说,接过水杯喝了一口,“也不知道他在牢里怎么样了。”
“我已经托人打过招呼了,里面的人会照顾他的。”陆逸尘说,顿了顿,又补充了一句,“等事情全完了,我陪你一起去见他。”
我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阵暖意。
这个男人,从来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,可他说出来的每一句话,做的每一件事,都让我觉得踏实。他不承诺他做不到的事,可他承诺了的,就一定会做到。
日子就这么平静地过了几天。
我本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,可命运似乎总是喜欢在人以为要看到光明的时候,再狠狠地把人推进黑暗里。
那天傍晚,我正在院子里收衣裳,忽然听到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。
我心里一紧,跟陆逸尘对视了一眼。他放下手里的斧头,走到门口,隔着门问:“谁?”
“是我。”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,带着几分焦急。
我听出来了——是陆逸尘的母亲,那个住在青山村的妇人。
陆逸尘打开门,果然看到她站在门口。她的脸色很不好看,头发有些散乱,衣裳上沾着泥土,像是走了很远的路。
“娘,你怎么来了?”陆逸尘愣了一下,赶紧把她让进来。
她没有急着进门,而是转头看了一眼身后,确认没人跟着,才快步走了进来。我给她倒了杯水,她接过去一口喝干,喘了几口气,然后看着我们,说了一句让我们心里一沉的话。
“陆家那边来人了。”
陆逸尘的眉头皱了起来:“什么人?”
“你爹的旧部。”她说,“他们知道你爹被抓了,不服气,说要找你算账。我在村子里听到风声,连夜赶来的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陆司令虽然倒了,可他在军中的旧部还在。那些人跟他几十年,手里有枪有人,真要闹起来,我和陆逸尘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。
“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?”陆逸尘问。
“暂时还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可他们迟早会查到的。城里不能待了,你们得走。”
“走?”我愣住了,“去哪儿?”
她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:“去南边。我有个亲戚在南边的港口做生意,可以帮你们安排船,去南洋。”
南洋。
这个地名对我来说遥远得像是一个梦。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离开这里,离开这片我从小长大的土地。可我也知道,如果留下来,等着我们的只有危险和追杀。
陆逸尘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我,目光里带着几分犹豫和询问。
我知道他在等我的答案。
我把手里的衣裳放回盆里,看着他,说:“你走,我就走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却带着一种让我心里发烫的温度。
他点了点头,握住了我的手。
那天晚上,我们没有睡觉。陆逸尘的母亲帮我们收拾了简单的行李——几件换洗衣裳,一些干粮,还有赵记者送来的几块大洋。她把东西装进一个布包里,递给陆逸尘的时候,手在发抖。
“到了那边,记得写信回来。”她说,声音有些哽咽,“别让我担心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陆逸尘说,声音很低。
她看着我们,忽然伸出手,把我们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。她的掌心很粗糙,全是干农活留下茧子,可那双手很暖。
“你们要好好的。”她说,“替我把日子过好。”
我的眼眶有些发热,用力点了点头。
天快亮的时候,我们出了门。
街道上空荡荡的,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。陆逸尘背着布包,走在我前面,脚步很快却很稳。我跟在他身后,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住了没几天的小院子。
石榴花在晨风里轻轻摇晃,像是在跟我们告别。
我转过头,没有再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