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：缅怀
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城里的风波渐渐平息了。

陆司令被抓之后，省里派了新的长官来接手军务，原来跟着陆家的那些人，有的被抓，有的跑了，有的投靠了新的主子。陆家大宅被封了，门口贴了白色的封条，院子里荒草丛生，再也没有往日的风光。

我做完了该做的事，接受了一些记者的采访，把母亲的事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。报纸上登了好几天的后续报道，城里的人都在议论这件事，有人说我是女中豪杰，有人说我不知天高地厚。可这些话对我来说，都已经不重要了。

母亲的仇报了，她可以安息了。

可我心里还有一件事放不下——父亲。

陆振廷被抓之后，我去监狱里问过他，想知道父亲的下落。他一开始不肯说，后来被审了几次，才交代说父亲被他关在了城外的一处旧宅子里。我跟着警察厅的人去找，找到的时候，那宅子已经空了，地上只有几根绳子和一堆稻草。父亲不在那里。

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。

我在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站了很久，看着地上的稻草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父亲这个人，前世把我害得那么惨，我这辈子恨过他，怨过他，可最后知道了他做那些事的缘由之后，我心里对他的怨恨少了很多，更多的是说不清的复杂。

他为了给我娘报仇，搭上了自己的一生。到头来，仇报了，他却不见了。

我不知道他是死了，还是逃了，还是躲在什么地方不敢出来。我只希望，如果他还活着，有一天能回来，让我当面叫他一声爹。

林婉那边，我托人给她送去了一封信，告诉她我平安无事，问她愿不愿意来见我。信送出去之后，我等了三天，终于收到了她的回信。

信很短，只有几行：“瑶瑶，我想过了。你是我最好的朋友，我不想因为一个男人就失去你。我祝福你们。等我哪天想通了，我去找你。”

我拿着信，眼泪掉了下来。

她没有怪我。她原谅了我。我心里压着的那块石头终于松动了。

陆逸尘的母亲从那之后就一直住在乡下，不愿意进城。她说城里的日子她过不惯了，还是乡下清净。我和陆逸尘隔一段时间就去看她，每次去都带些米面粮油，帮她干些力气活。她总是笑着让我们别忙，说她自己能行。

有一次我去看她，坐在院子里帮她剥豆子，她忽然跟我说：“你娘要是能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，一定会很开心的。”

我低下头，没有说话。

“她当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。”她说，“她跟我说过，说她不怕死，就怕你以后一个人在这世上受苦。现在你找到了好人家，她也该放心了。”

我把头低得很低，不想让她看到我哭。
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，平淡得像流水一样。

我和陆逸尘住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小街上，租了一间不大不小的房子，前头带一个小院子。他在街上开了个修钟表的小铺子，我帮着打打下手，日子过得不算富裕，但也安稳。

他修钟表的时候很认真，戴着那个独眼放大镜，手里拿着细小的镊子，一颗一颗地摆弄那些细碎的零件。我常常坐在旁边看他，看着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，心里就会觉得特别踏实。

有时候我会想起前世的事。

想起那场大火，想起那些被烧毁的岁月，想起临死前的不甘和绝望。那些记忆像是一场噩梦，醒来之后，一切都不一样了。有时候半夜惊醒，看着身边熟睡的陆逸尘，我还会有些恍惚，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。

老天爷给了我重来一次的机会，让我改变了命运的轨迹。可我知道，能走到今天这一步，靠的不只是运气，还有那些愿意帮我的人——母亲留下的名单，陆逸尘母亲的信，赵记者的勇气，还有陆逸尘一次又一次豁出命去保护我。

我欠他们的，这辈子都还不清。

有一天傍晚，我和陆逸尘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，看着天边的晚霞。夏末的风带着一丝凉意，吹在脸上很舒服。

“你有没有想过，如果当初没有遇到我，你现在会是什么样子？”我问他。

他想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可能还在军队里混日子吧。也可能早就死了。”

“别说死。”我说。

他笑了笑，没有继续这个话题。

“你呢？”他问，“如果当初没有重生，你现在会在哪里？”

我愣了一下，然后摇了摇头：“我不知道。大概早就死在火里了吧。”

这辈子的路，是我用自己的选择一步一步走出来的。虽然很艰难，可每一步都是我自己选的，没有后悔过。

“苏瑶。”他忽然叫了我的名。

“嗯？”

“你说等事情结束了，要跟我走。”他说，“现在事情结束了，你还要跟我走吗？”

我转头看着他，他的脸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格外柔和，那双眼睛里带着认真的光。

“你都问过我一次了。”我说，“我的答案还是跟上次一样。”

“是什么？”

我故意不说，起身往屋里走。他跟在我身后，追问了好几遍，我都不理他。最后他拉住我的手，把我拽回来，看着我的眼睛，又问了一遍：“到底是什么？”

我看着他眼里那一丝难得的紧张，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
“我愿意。”我说。

他愣了一下，也笑了。

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，最好看的笑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