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：挣扎

从陆公馆回来之后，我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，谁也不想见。

翠儿端着饭菜进来，看我坐在窗前发呆，小心翼翼地把饭菜放在桌上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，最后还是没有开口，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

我知道她在担心我。可我现在连自己都顾不上，哪还有心思去安抚她？

陆逸尘那句话，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我心里原本就不太平静的湖面，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，怎么也停不下来。

“等事情结束了，你跟我走。”
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，眼神那么认真，认真到让我不敢直视。他不是在跟我商量，他是在告诉我他的决定。他愿意为了我背叛自己的家族，愿意放弃这里的一切，带我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。

可我能答应吗？

我答应了林婉，不会对陆逸尘有任何想法。虽然她说她对陆逸尘的感情还没到非他不可的地步，可那毕竟是她第一次喜欢一个人。如果我跟他走了，她心里会怎么想？她会不会觉得我是个骗子，表面上答应她，背地里却抢走了她喜欢的人？

前世的我，就是因为没有处理好这件事，才失去了她这个朋友。这辈子我好不容易跟她修复了关系，我不能再重蹈覆辙。

可另一方面，母亲的事怎么办？父亲去了外地，生死未卜，我一个人根本没办法跟陆司令抗衡。只有陆逸尘能帮我，也只有他愿意帮我。如果我不答应他，他还会继续帮我吗？他说过会帮我还母亲一个公道，可如果我不愿意跟他走，他还会那么做吗？

我不知道。

我趴在桌上，头埋在胳膊里，觉得自己像是被困在了一个死胡同里，不管往哪边走，都是墙。

就这样过了一天一夜。

第二天下午，林婉来了。

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学生裙，头上扎着两条麻花辫，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，看起来心情不错。她进了我的房间，看到我一脸憔悴的样子，愣了一下：“瑶瑶，你怎么了？脸色这么差？”

“没事，昨晚没睡好。”我说，勉强笑了笑。

林婉坐在我旁边，看着我，目光里带着担忧：“你别骗我了。你每次有事都写在脸上，瞒不过我的。说吧，到底怎么了？”

我看着她的脸，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冲动——我想告诉她，陆逸尘说要带我走，我想问她会不会原谅我。可话到嘴边，我又咽了回去。

不行。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。

“真的没事。”我说，“就是最近事情太多，心里有点乱。”

林婉叹了口气，握住我的手：“你呀，就是什么事都喜欢一个人扛着。有什么事你说出来，我帮你分担啊。”

我心里一酸，眼眶有些发热。

她对我这么好，我怎么能对不起她？

“婉儿，我问你个事。”我说，声音有些发涩。

“你说。”

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，你喜欢上了一个人，可你最好的朋友也喜欢他，你会怎么办？”

林婉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你怎么突然问这个？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？”

“不是，我就是随便问问。”我说，心跳得很快。

林婉想了想，说：“如果真的遇到这种情况，我会先弄清楚那个男人到底喜欢谁。如果他喜欢的是我朋友，那我就退出。如果他喜欢的是我，那我也不会因为朋友就放弃自己的感情。”

“可你不怕朋友会生气吗？”

“怕啊。”林婉说，“可感情这种事，又不是能让的。如果他喜欢的是我朋友，那我让了也就让了；可如果他喜欢的是我，我要是因为朋友就让了，那不是对不起他，也对不起我自己吗？”

我看着她，心里忽然有些震动。

她说得对。感情这种事，不是能让的。如果陆逸尘喜欢的是林婉，那我自然会退出，成全他们。可如果他喜欢的是我，我因为林婉就推开他，那对他也太不公平了。

可问题是，我现在根本不知道陆逸尘到底喜欢谁。他对我好，帮我救我父亲，替我挨了一枪，现在又说要带我走。可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喜欢我，也没有给过任何明确的暗示。也许他只是觉得我是个可怜人，想帮我一把呢？

我心里更乱了。

林婉走了之后，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，看着那棵桂花树发呆。父亲走之前说，后院桂花树下埋着一个铁盒子，里面是母亲留下的东西。

我忽然很想看看，母亲到底留下了什么。

我拿了把铲子，走到后院那棵桂花树下，开始挖。土很松，没挖多久就碰到了硬物。我拨开土，看到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，大概有巴掌那么大。

我拿起盒子，回了房间，用布擦干净上面的泥土。盒子上挂着一把小锁，已经锈得不行了，我用钳子一夹就断了。

打开盒子，里面放着一封信和一张照片。

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，穿着素色的旗袍，头发挽成髻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。她的眉眼和我有几分相似，我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这是我娘。

我拿起那封信，手有些发抖。信纸已经泛黄了，但迹还是很清晰，是我娘写的，信是写给我的。

“瑶瑶，我的女儿：

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，娘已经不在了。

娘不知道你爹什么时候会把这封信交给你，也不知道你那时候多大了。但娘想让你知道一些事情，一些你爹可能永远不会告诉你的事情。

娘发现了陆司令勾结日本人的证据。他表面上是个保家卫国的将军，背地里却把军火卖给日本人，换来的钱都进了他自己的腰包。娘手里有一份名单，上面是跟他合作的所有人，还有他出卖情报的记录。

这份名单，娘藏在了怡和照相馆的老板那里。他是娘多年故交，信得过。

瑶瑶，娘不怕死。娘只怕你有一天知道了真相，却什么也做不了。娘希望你勇敢，希望你善良，但更希望你好好活着。不要为了给娘报仇，把自己也搭进去。

你爹是个好人，只是被仇恨蒙住了眼睛。你替我好好照顾他。

永远爱你的娘”

我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，眼泪掉在信纸上，把墨迹洇花了。

怡和照相馆。名单。

原来母亲早就把证据藏好了，只是没来得及用，就被害死了。而父亲找了这么多年，也没能找到这份名单。

我把信和照片小心地收好，放回铁盒子里，藏在了柜子最底层。

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。

我要去怡和照相馆，找到那份名单，把陆司令的罪行公之于众。我要还母亲一个公道，哪怕这会让很多人受伤，哪怕这条路充满了危险。

可我也知道，做这件事之前，我必须先给陆逸尘一个答案。

我洗了把脸，换了身干净的衣裳，出了门。

翠儿追上来问我去哪儿，我说去陆公馆。她的脸色变了一下，但没有多问，只是说了句“大小姐早点回来”，就退到了一边。

我走在去陆公馆的路上，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。

我知道我要说什么了。

我要告诉他，我愿意跟他走。不是因为我想逃避什么，而是因为——我喜欢他。

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，就再也压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