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:不离不弃
抢救室的灯亮了一整夜。
苏瑶陪在厉景深身边,坐在走廊冰冷的椅子上。他没有再说话,只是沉默地望着那扇门,背脊挺得笔直,像一尊不会疲倦的雕塑。苏瑶去自动贩卖机买了热咖啡,递给他一杯。他接过去,指尖相触,冰凉一片。
“谢谢。”他低声说,喝了一口,目光没有移动。
苏瑶捧着纸杯,温热透过掌心传递上来。她看着厉景深冷峻的侧脸,那上面写满了沉重的责任和深藏的忧虑。这一刻,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、无所不能的霸道总裁,而是一个在至亲生死关头,独自扛起所有压力的男人。
凌晨四点,医生终于走了出来,神色疲惫但带着一丝松缓:“厉老先生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,出血已经止住。但脑部损伤面积不小,未来能否苏醒,以及苏醒后的恢复程度,都不乐观。接下来是关键的四十八小时,需要密切观察。”
厉景深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。“辛苦了。用最好的药,请最好的专家,不计代价。”
“我们一定尽力。”
老爷子被转入顶级监护病房。隔着玻璃,能看到老人身上插满管子,安静地躺着,与平日威严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福伯老泪纵横,厉景深拍了拍他的肩膀,低声嘱咐了几句,让他先回去休息。
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人。天色微明,晨曦透过窗户,给冰冷的环境带来一丝虚幻的暖意。
“厉总,您也休息一下吧。”苏瑶轻声劝道,“后面还有很多事要处理。”
厉景深揉了揉眉心,眼底的血丝更重了。“不能休息。”他看向苏瑶,眼神锐利而清醒,“二叔他们不会给我喘息的时间。董事会九点照常召开,我必须去。”
“可是您的身体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他打断她,语气不容置疑,“苏瑶,你现在回公司。有几件事需要你立刻去办。”
他语速很快,条理清晰地下达指令:“第一,联系张律师,让他准备好老爷子之前签署的所有授权文件和遗嘱副本,确保法律层面无懈可击。第二,让秦风盯紧股市开盘后的动向,尤其是海外那几个关联账户,一有异动立刻报告。第三,稽核报告里提到的那几笔款项,让审计部李总监亲自带原始凭证和所有经手人笔录到我办公室,今天下午三点,我要见到人和东西。第四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苏瑶脸上,“以我的名义,发一份内部通告,内容很简单:集团一切运营照常,所有重大决策需经我最终批准。措辞强硬些。”
苏瑶迅速用手机记下要点,心中凛然。这些指令,每一条都直指要害,是在为即将到来的董事会和可能的内外夹击做准备。
“我明白,马上去办。”她收起手机,却没有立刻离开,犹豫了一下,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保温袋,里面是她之前让公寓管家送来、一直没机会给他的三明治和热牛奶。“您多少吃点东西。身体是……战斗的本钱。”
厉景深看着递到眼前的简单食物,又看了看苏瑶眼中不容拒绝的关切,沉默了一下,接了过来。“谢谢。”
“那我先回公司了。”苏瑶转身欲走。
“苏瑶。”厉景深叫住她。
她回头。
“注意安全。”他看着她,声音低沉,“让秦风派两个人跟着你。最近,不要单独行动。”
苏瑶心头一暖,用力点头:“您也是。”
回到厉氏集团,大厦里气氛已然不同。虽然表面平静,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感。苏瑶能感觉到无数目光在她身上停留,探究、猜测、甚至幸灾乐祸。
她深吸一口气,挺直背脊,目不斜视地走向总裁办。现在不是怯懦的时候。
按照厉景深的指示,她高效地联络各方,传达指令,协调资源。张律师很快带着文件赶到;秦风那边传来消息,海外市场开盘后果然出现小规模异常抛售,但暂时被稳住;审计部李总监接到命令后,声音都有些发颤,连声保证下午一定带齐所有材料到场。
内部通告以厉景深的名义发出后,集团内部明显安静了许多,但暗流涌动。
上午八点五十分,厉景深回到了公司。他换了一身新的西装,刮了胡子,除了眼底的疲惫,几乎看不出他一夜未眠、刚经历亲人重病的痕迹。他步履沉稳地走进办公室,气场全开。
苏瑶将准备好的董事会最终材料递给他,同时快速低声汇报了各项进展。
厉景深一边翻阅,一边听,偶尔点头或简短指示。
九点整,董事会准时召开。苏瑶作为秘书列席记录。
会议室里坐满了厉氏集团的董事和核心高管。厉宏远和厉雅芳赫然在列,还有其他几位平时不太显山露水、此刻却眼神闪烁的股东。
会议一开始,气氛就剑拔弩张。
厉宏远率先发难,以老爷子病重、集团需要稳定为由,提出应该成立“临时管理委员会”,集体决策重大事项,美其名曰“分担景深的压力”。
厉雅芳立刻附和,话里话外暗示厉景深年轻资历浅,独揽大权可能决策失误,尤其是在当前“复杂”的形势下。
几位被他们拉拢的董事也纷纷出言,看似忧心忡忡,实则步步紧逼。
苏瑶记录的手心微微出汗,她看向厉景深。
厉景深坐在主位,面色平静地听着,直到他们说完,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带着千钧之力。
“二叔,三姑,各位董事的‘好意’我心领了。”他目光扫过众人,“不过,爷爷在清醒时签署的授权文件明确规定,在他无法履行职务期间,由我代行董事长及CEO全部职权。张律师,请出示文件。”
张律师立刻起身,将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副本分发给众人。
厉宏远脸色一变:“那是父亲身体好的时候签的,现在情况特殊……”
“法律效力,不看情况特不特殊。”厉景深打断他,语气冰冷,“如果各位对授权有异议,可以提请法律诉讼。但在法院判决之前,一切按现有章程执行。”
他顿了顿,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如炬:“至于集团运营,我可以向大家汇报一下:上半年营收同比增长百分之十五,净利润增长百分之十二,海外新市场拓展顺利。目前没有任何一项决策,需要‘委员会’来指手画脚。相反,”他话锋一转,眼神锐利地看向厉宏远,“我倒是收到审计报告,显示旗下部分子公司存在管理漏洞和可疑交易,正好趁此机会,请各位董事一起审议一下,看看是哪些人,在给集团‘增加压力’?”
他示意苏瑶,苏瑶立刻将准备好的稽核报告摘要投影出来,其中用红笔圈出的部分,隐约指向与厉宏远父子有关的业务线。
会议室里顿时一片哗然。厉宏远和厉雅芳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,他们没想到厉景深反击得如此迅速而直接。
“你这是污蔑!”厉宏远拍案而起。
“是不是污蔑,等审计部下午带齐所有证据上来,自然清楚。”厉景深稳坐如山,语气平淡却带着巨大的压迫感,“在真相查明之前,我建议涉及的相关人员,暂时回避相关业务决策。这也是为了避嫌,二叔,您说呢?”
一招制敌,反客为主。
接下来的会议,厉景深完全掌控了节奏,将议题引向正常的业务汇报和战略规划。厉宏远等人几次想再挑起事端,都被他毫不留情地驳回或转移。
会议结束时,厉景深站起身,目光扫过全场:“爷爷病重,我比任何人都希望集团稳定。但稳定不等于纵容。厉氏能有今天,靠的是规矩和业绩,而不是某些人的私心和算计。在我这里,只有一条规矩:一切以集团利益为重。谁要是越过这条线,不管他是谁,我绝不姑息。”
说完,他率先离开会议室,苏瑶紧随其后。
回到办公室,关上门,厉景深才略显疲惫地松了松领带。刚才的强硬,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。
苏瑶为他泡了杯参茶,轻轻放在桌上。
“做得不错。”厉景深看向她,眼中有一丝赞许,“反应很快。”
“是您部署得周密。”苏瑶真心道。刚才会议上,她亲眼见识了他如何在绝境中反击,如何用智慧和气势压制对手。那种运筹帷幄、临危不乱的能力,让她震撼,也让她心底某种情绪,悄然滋长。
“下午审计部那边,盯紧点。”厉景深喝了一口参茶,“另外,医院那边有任何消息,立刻告诉我。”
“是。”苏瑶应道。她看着他疲惫却依然坚毅的侧脸,心中涌起一股坚定的力量。
风雨已至,他站在最前方。而她,愿意站在他身后,或者身旁,尽自己所能,与他一同面对。
不离不弃,或许最初源于契约的责任,但此刻,已悄然掺杂了更多复杂而真切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