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：误会加深
公司危机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，将顾景深越卷越深。连续数日的跨国会议、焦灼的谈判、不断变化的坏消息，消耗着他所有的精力和耐心。他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弓，周身散发着低气压，总裁办人人自危，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。
苏瑶的日子越发难熬。叶婉的“关照”变本加厉，一些原本不属于她职责范围、却又琐碎耗时的工作，总会“恰巧”落到她头上。她疲于应付，精神高度紧张，生怕再出任何差错，给顾景深本就烦躁的心情火上浇油。
然而，越是害怕，越容易出错。
一份需要紧急呈递给顾景深过目的海外法律意见书摘要，苏瑶在翻译整理时，因为连续熬夜精神不济，将一处关键条款的生效日期打错了一个数。她反复检查了几遍，却偏偏漏过了这一处。
当她将整理好的摘要送进办公室时，顾景深正对着电脑屏幕上一份糟糕的财报数据，脸色铁青。他接过文件，快速浏览，目光骤然定格在那个错误的日期上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他的声音冷得像冰，手指重重地点在纸面上。
苏瑶心里一咯噔，凑近一看，脸色瞬间煞白。“对、对不起，顾总，我马上核对修改……”
“核对？修改？”顾景深猛地将文件摔在桌上，纸张散开，“苏瑶，你知道这份文件有多急吗？对方律师等着我们的确认，延迟一天，可能就意味着额外的赔偿和谈判劣势！这种低级错误，是你现在该犯的吗？”
他的怒火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，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。连日来的压力、对苏瑶近期“状态不佳”的隐约不满、以及叶婉那些若有若无的暗示，此刻全部爆发出来。
“我让你暂时避开核心项目，是让你调整状态，不是让你在基础工作上频频出错！”顾景深站起身，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，“如果你连最基本的文书工作都做不好，我留你这个秘书还有什么用？”
话一出口，连顾景深自己都怔了一下，但盛怒之下，他无暇细思。
苏瑶僵在原地，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。那句“留你还有什么用”，像一把淬毒的匕首，精准地刺穿了她最后的心理防线。她抬起头，眼眶通红，却死死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是我的错，顾总。”她的声音干涩发颤，“我接受任何处理。如果您觉得我不再适合担任您的秘书，我……可以提交辞呈。”
“辞呈？”顾景深冷笑，烦躁地松了松领带，“你以为现在是在演苦情戏？苏瑶，我跟你签的是契约，白纸黑！在工作时间，你就是叶氏的员工，犯了错，就要承担责任！别把私人情绪带到工作上！”
“私人情绪？”苏瑶终于忍不住，声音拔高了些，带着破碎的哭腔，“顾总，我有什么私人情绪？我敢有吗？我每天战战兢兢，生怕做错一点事，生怕给您添一点麻烦！可您呢？您眼里除了公司的危机，还能看到什么？叶小姐说什么您都信，我解释什么都是借口！”
她积压了太久的委屈、不安和恐慌，在这一刻决堤。“是，我出身平凡，我能力有限，我帮不上您什么大忙，只会‘添乱’！这份契约，对您来说，是不是早就成了一个麻烦？一个让叶小姐不满、让您分心的麻烦？”
顾景深被她激烈的反应和话语刺得眉头紧锁，心底那丝异样感再次浮现，但更多的是被顶撞的恼怒和事情脱离掌控的烦躁。“苏瑶！注意你的言辞！契约是契约，工作是工作！你现在是在质疑我的判断，还是在抱怨你的处境？”
“我不敢。”苏瑶猛地低下头，眼泪终于砸落在光洁的地板上，晕开深色的痕迹，“我只是……明白了自己的位置。顾总放心，以后我会更清楚自己的本分，不会再有任何……非分之想，也不会再犯这种低级错误，耽误您的时间。”
她弯腰，捡起地上散落的文件，手指颤抖着将它们整理好，放在桌角。然后，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文件我会立刻修正，十分钟后给您送来。如果没其他事，我先出去了。”
说完，她不再看顾景深一眼，转身快步离开了办公室。门关上的瞬间，她挺直的背脊微微佝偻，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。
顾景深站在原地，看着她消失的方向，胸口堵着一股无名火，烧得他心烦意乱。桌上那个小小的、深色的泪痕格外刺眼。他想起她刚才通红的眼眶和绝望的眼神，想起她说的“非分之想”……
烦躁地一拳捶在桌面上，震得笔筒晃动。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气什么。气她的错误？还是气她那些意有所指的话？抑或是气自己刚才口不择言的伤人？
他扯开领带，走到窗边，试图让冷风吹散心头的窒闷。窗外城市依旧繁华喧嚣，却无法驱散他心底那片突然笼罩下来的阴霾。
而门外，苏瑶冲进洗手间，反锁隔间的门，终于捂住嘴，压抑地痛哭出声。所有的坚持，所有悄悄萌芽的期待，都在他冰冷的话语和厌恶的眼神里，被碾得粉碎。
他说得对。契约就是契约。她竟然可笑地，差点忘了这一点。
擦干眼泪，她用冷水狠狠拍了拍脸颊，看着镜中眼睛红肿、狼狈不堪的自己。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，正在一点点变得坚硬，冷却。
误会如同厚重的冰层，横亘在两人之间。他困于事业的焦灼，无暇细辨真伪；她伤于言语的利刃，筑起心防。裂痕已然深可见骨，而那纸契约，此刻更像一道冰冷的枷锁，提醒着彼此最初、也是最残酷的关系本质。
回到工位，苏瑶面无表情地开始修改文件。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，规律而冰冷，一如她此刻的心跳。
十分钟后，修正无误的文件被准时送入办公室，放在顾景深手边。她一言不发，转身离开，背影决绝。
顾景深看着那份文件，又看看她紧闭的办公室门外，那个空荡荡的秘书工位，第一次感到一种莫名的……空落。
危机尚未解除，而某些东西，似乎在这场激烈的冲突中，彻底改变了走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