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章：永恒
五年后。
我站在新式学堂的门口，看着孩子们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地往里走，心里说不出的满足。
这所学堂是我和陆逸尘一起办的，收的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，不收学费，还管一顿午饭。刚开始的时候只有十几个学生，现在已经有了两百多个，连附近几个镇子的家长都把孩子送了过来。
“苏校长，早。”
一个梳着两条小辫子的女孩跑到我面前，脆生生地叫了一声。我弯腰摸了摸她的头，笑着说：“早，进去吧，别迟到了。”
她点了点头，蹦蹦跳跳地跑进了校门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，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。五年前的我，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能过上这样的日子——有自己的事业，有爱自己的人，有可以为之奋斗的目标。
“又在笑什么呢？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我转过头，看到陆逸尘站在我身后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，手里拎着一个食盒，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。五年的时光在他脸上留下了一些痕迹——眼角多了几道细纹，鬓角也添了几根白发。可他的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，深邃、明亮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我问。
“给你送早饭。”他把食盒递给我，“一猜你就没吃。”
我接过食盒，打开一看，是一碗热腾腾的豆浆和两根油条。我确实没吃早饭，早上起来就开始忙学堂的事，忙到现在才想起来饿。
“你吃了吗？”我问。
“吃了。”他说，“你快吃吧，一会儿该凉了。”
我站在学堂门口，喝着热豆浆，看着街上人来人往。五年前那场风波过后，城里变了很多。陆司令被判了死刑，陆振廷也因为参与走私和勾结日寇被判了终身监禁。陆家的势力一夜之间土崩瓦解，那些曾经依附陆家的人，也都树倒猢狲散。
我和陆逸尘没有留在城里。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，我们离开了那座城市，来到这个南方的小镇，开始了新的生活。我们带了林婉一起走，她一开始还不愿意，说自己不想当我们的电灯泡。可耐不住我软磨硬泡，最后还是跟着来了。
她在镇上的医院找了份护士的工作，去年认识了一个年轻的医生，两个人处得很好，今年春天已经订了婚。我去看过她几次，看到她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，心里比什么都高兴。
父亲在两年前因为肺病去世了。他走的时候，拉着我的手，跟我说了一句话：“瑶瑶，爹对不起你。”我没有说原谅他，也没有说不原谅他，只是握着他的手，陪他走完了最后一程。有些事，说不清楚对错，也分不清楚恩怨。过去了，也就过去了。
“想什么呢？”陆逸尘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。
我回过神来，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，把碗放回食盒里：“没想什么，就是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。”
他看着我，目光温柔：“是挺好的。”
我把食盒递还给他，正要说话，一个学生跑过来喊我：“苏校长，有人找您！”
“谁啊？”我问。
“一个老太太，说是从青山村来的。”
我心里一动，赶紧跟着学生去了办公室。
办公室里，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正坐在椅子上喝茶。她穿着一身干净的蓝布衣裳，虽然已经上了年纪，但腰板挺得很直，精神也很好。
“陆婶！”我喊了一声，快步走过去。
她抬起头看到我，脸上露出了笑容：“瑶瑶，好久不见了。”
她就是陆逸尘的母亲。那件事之后，我们把她从青山村接了过来，在镇上给她买了间小房子，让她安享晚年。她一开始说什么也不肯来，说自己住惯了乡下，不想挪窝。后来还是陆逸尘亲自去接，她才勉强答应了。
这几年，她隔三差五就会来镇上住几天，帮我们看看学堂，跟镇上的老太太们一起打打牌、聊聊天，日子过得很舒坦。
“您怎么来了？也不提前说一声，我好去接您。”我说，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又不是什么大事，我自己能走。”她说，放下了茶杯，“我今天来，是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照片，递给我：“这个，你们看看。”
我接过来一看，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子，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，头发挽成髻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。她的眉眼和我有几分相似——这是我娘。
“这是从哪里找到的？”我问，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收拾老房子的时候翻出来的。”陆婶说，“我想着，应该留给你们做个念想。”
我拿着那张照片，看了又看。我娘的样子，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。她笑得那么温柔，那么安静，像是从来没有受过那些苦，从来没有经历过那些不公。
“娘。”我轻声叫了一声，眼眶有些发热。
陆逸尘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，他看了一眼我手中的照片，伸出手，轻轻按在我的肩膀上。
我没有回头，只是把手覆在他的手上，轻轻握了一下。
“你娘要是能看到你现在这样，一定会很欣慰的。”陆婶说，声音也有些哽咽，“她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。你能过上现在这样的日子，她在地下也安心了。”
我点了点头，把照片小心地收好。
那天晚上，我和陆逸尘坐在院子里乘凉。夏天的夜风很舒服，带着一股花香，天上缀满了星星。远处的田野里传来几声蛙叫，和近处的虫鸣混在一起，像是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。
“逸尘。”我叫他的名。
“嗯？”
“你说，人真的有来世吗？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有没有来世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，这一世能遇到你，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。”
我心里一暖，靠在他肩上，没有说话。
“苏瑶。”他忽然叫我。
“嗯？”
“如果真的有来世，我还想遇到你。”
我笑了，看着天上的星星，轻声说：“我也是。”
夜风轻轻吹过，带着花香，带着虫鸣，带着所有美好的东西。在这个安静的南方小镇里，在这个平凡的夏夜里，我和那个我用一生去爱的人，坐在一起，看着同一片星空。
这一生，够了。
如果有来世，我还会找到你。
——全文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