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：转折

信送出去之后，我一夜没睡。

我不知道陆逸尘会不会来帮我。他为我挨了一枪，帮我把父亲救了出来，已经做得够多了。我凭什么觉得他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出手？

可除了他，我真的找不到第二个人了。

第二天一早，翠儿跑进来说，陆逸尘来了。

我心里一紧，赶紧换了衣裳去前厅。他站在窗边，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衫，肩膀上看得出还有些不太自然的弧度——那是枪伤还没好利索。听到我的脚步声，他转过头来，目光平静地看着我。

“你想清楚了？”他问。

“嗯。”我点了点头，“陆振廷给了我三天时间，让我嫁给他做姨太太。如果我不答应，他就会把我爹走私的证据交出去。”

陆逸尘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：“你爹走私的事，你知道多少？”

“不多。”我说，“我只知道他走的是水路，可能跟军火有关。那天晚上我听到他跟一个外地人说话，说什么‘货’、‘码头’之类的。”

陆逸尘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说：“你爹走私的不是普通东西，是鸦片。”

我心里一寒。

鸦片。在那个年代，走私鸦片是死罪。一旦被查出来，不仅父亲要死，整个苏家都会被牵连。前世的我，根本不知道父亲在做这种生意，还以为他只是做生意亏了钱才把家败光的。

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我问。

“你爹被抓那次，我查过。”陆逸尘说，“他背后有人在撑腰，那个人是我大哥。”

陆振廷。

我忽然明白了。陆振廷跟父亲合伙走私鸦片，父亲负责运输，陆振廷负责销路。两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，可陆振廷为了报复我，居然不惜把这条绳子割断——他拿父亲的把柄威胁我，根本不怕把自己也拖下水。

“他想逼你就范，然后把你爹的生意全部接手。”陆逸尘说，“你爹对他来说，已经没用了。”

我心里一阵发冷。

“那我现在该怎么办？”我问，“如果我答应他，我这辈子就完了。如果我不答应，我爹就会死。”

陆逸尘看着我，目光里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：“你确定要救你爹？”

我愣住了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你爹是什么样的人，你比我清楚。”陆逸尘说，“他为了钱可以卖鸦片，为了利益可以卖女儿。你现在救了他，他以后照样会把你当成筹码。你救他一次，能救他一辈子吗？”

这话跟上次他说的一模一样。可我知道，他说得对。

可我也知道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父亲去死。哪怕他前世对我做了那么多坏事，可现在他还没有走到那一步。如果我看着他死，我这辈子都会觉得自己欠了他的命。

“我救他这一次。”我说，“以后他再做什么事，我就不管了。”

陆逸尘看了我很久，然后点了点头：“好，我帮你。但你要听我的安排。”

“什么安排？”

“你去找我大哥，告诉他你答应嫁给他。”

我心里一沉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
“演戏。”陆逸尘说，“你假装答应他，让他放松警惕。然后我去查你爹走私的证据，赶在他动手之前，把证据拿到手。只要证据在我手里，他就威胁不了你。”

“可如果我答应了他，他一定会让我签婚书——”

“拖。”陆逸尘说，“三天时间，足够了。”

我看着他的眼睛，心里有些犹豫。这个计划太冒险了。如果陆逸尘没能在三天内拿到证据，我就真得嫁给陆振廷了。

可除了这个办法，我也没有别的选择了。

“好，我听你的。”我说。

陆逸尘点了点头，转身要走。我叫住他：“你肩上的伤，怎么样了？”

他顿了一下，没有回头：“没事。”

然后他就走了。

按照计划，我让翠儿去给陆振廷送了个信，说我愿意跟他谈谈。陆振廷很快回了信，约我在第二天下午在城里的茶楼见面。

我换了身素净的衣裳，带上翠儿，去了约定的茶楼。陆振廷已经到了，包了二楼的一个雅间，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和茶水。

“苏小姐，你终于想通了。”他笑着给我倒茶，笑得一脸得意，“我就知道你是聪明人。”

“我不是想通了，是被逼得没办法了。”我说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，“陆大少爷手里握着我爹的把柄，我能怎么办？”

“你放心，只要你跟了我，我保证你爹没事，苏家也没事。”陆振廷笑得灿烂，“而且，我也不会亏待你。陆家的姨太太，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。”

姨太太。这两个，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。

“那婚书的事——”我故意把话头留了一半。

“不急。”陆振廷摆摆手，“等你进了陆家的门，婚书自然就签了。你放心，我陆振廷说话算话。”

我心里冷笑。他当然不急，因为他根本就没打算签正经的婚书。姨太太而已，一张纸就够了，哪需要什么婚书。

可我脸上还是挂着无奈的笑容：“那就听陆大少爷的安排吧。”

陆振廷满意地点了点头，又跟我聊了些有的没的。我耐着性子应付他，心里却在想陆逸尘那边进展得怎么样了。

这三天，对我来说就像走钢丝。一步走错，就是万丈深渊。

从茶楼回来，我一直在等陆逸尘的消息。可第一天过去了，他什么也没说。第二天又过去了，还是没有消息。

我心里越来越急，可脸上不敢表现出来。陆振廷派了人盯着我，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。

第三天早上，翠儿偷偷塞给我一张纸条。是陆逸尘写的，只有四个：证据到手。

我拿着那张纸条，手都在发抖。

陆逸尘真的做到了。

我按照他信上说的，当天下午就去了陆公馆找陆振廷。一进门，就看到陆振廷铁青着脸坐在沙发上，旁边站着一脸冷漠的陆逸尘。

“苏小姐，你来得正好。”陆振廷看到我，冷笑了一声，“你跟我弟弟合伙演了出好戏啊。”

我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
“你们以为把证据拿走就行了？”陆振廷站起身，走到我面前，眼睛里全是怒火，“我告诉你，你爹做的事，我手里不止一份证据。你敢跟我玩花样，我就让你爹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
“你说的是这些吗？”陆逸尘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，淡淡地说，“这是你放在钱庄保险柜里的账本复印件。原件我已经交给了报社，明天就能见报。”

陆振廷的脸色变了。

“你疯了？”他吼道，“你知不知道那本账本上也有我的名！你把事情捅出去，你自己也跑不了！”

“我不怕。”陆逸尘说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我早就不是陆家的人了。你做的那些事，跟我没关系。”

陆振廷气得浑身发抖，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我看着他那张扭曲的脸，心里说不出的痛快。前世把我踩在脚下的人，现在终于也尝到了被人拿捏的滋味。

“陆大少爷，三天期限到了。”我说，声音不大不小，“你还有什么事要跟我说的吗？”

陆振廷死死地盯着我，那眼神恨不得把我撕碎。可他没有动手——陆逸尘站在那里，他就什么也做不了。

从陆公馆出来，我站在门口，看着天边快要落下去的太阳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
“谢谢你。”我对陆逸尘说。

他站在我旁边，目光看着远方，淡淡地说：“别忘了，你还欠我一个条件。”

“我记得。”我说，“你要什么？”

他转过头看着我，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带着我捉摸不透的情绪：“等你想清楚了，再来找我。”

说完，他转身走了。

我站在原地，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，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。这个男人，帮我救了父亲两次，替我挨了一枪，帮我扳倒了陆振廷。他做这些，到底图什么呢？

他说等我“想清楚”了再去找他。可我想清楚什么？是他对我到底是什么心思吗？

我忽然发现，我好像真的开始在意他了。